母亲的纺车:冬日里一曲温润的岁月之歌

时间:2026-06-04 13:57:07 优秀范文

那些年的冬日,晚饭后,母亲忙完琐碎的家务、安顿好家畜家禽,便在堂屋里点亮一盏煤油灯。接着,她把纺车搬到屋子中央,占据一个显眼的位置。她轻轻试摇几下,确认一切稳妥,便开始了整个晚上的作业。

二姐和三姐坐在母亲身旁,忙着搓棉花捻子。她们将先前弹好的大捆棉花撕成巴掌大小的棉块,再用小木棍在棉块上轻轻一卷,拿搓板搓上几圈,抽出木棍,一根棉花捻子就完成了。捻子渐渐堆满圆盘,她们便把圆盘搁到纺车前。

母亲面容安详地坐在纺车前的小凳上。她先取一节笋壳固定在锭子上,再将棉花捻子的顶端捻出线尖,缠在笋壳上。然后,右手自如地摇动纺车的把手,左手力道均匀地捏着长筒形的捻子。“嗡嗡——嗡嗡……”古旧的纺车欢快地哼唱着古老的歌谣。随着纺车有节奏地转动,母亲像变魔术似的,从捻子里抽出粗细均匀的白线,仿佛蚕儿吐丝一般。线越抽越长,越抽越长,直到手臂再也不能往后伸展;她反摇一下纺车,左手随着锭子的回转慢慢回缩,将拉长的棉纱顺势缠绕在笋壳上。笋壳上的棉线一圈圈增加,一点点加厚,由细变粗,最后变成的线穗儿像个大白萝卜。实在绕不住线了,母亲就把线穗卸下来,摆进竹篾编的笸箩里,再取一节笋壳,继续纺,继续缠,如此循环往复。

偶尔,我也会帮姐姐们搓捻子,整理、搬运捻子,或蹲在母亲膝边,递个捻子或拿个笋壳,有时还往火盆里丢些稻谷或黄豆。瞬间,沁人心脾的幽香在屋子里氤氲开来。每每此刻,母亲缓缓直起腰,双手捶打着酸痛的后颈,灯光轻柔地洒在她那布满岁月痕迹的手背上。这时,我站起身来,捏着小拳头给母亲捶捶背、捶捶腿,以此显示我的长大,并渴望得到母亲满意的目光。在如豆的灯光下,我看到母亲慈祥的微笑在火光中跳跃,她满脸透着欢喜与赞许。

兴致来时,母亲一边节奏温柔、动作稳重地摇着纺车,一边喃喃自语般给我们讲故事。母亲的故事大多带有教育意义。比如,“孔融让梨”的故事让我为曾和五哥争吃一个烤红薯而顿感羞愧;“凿壁偷光”的故事又让我对苦读成才有了一种莫名的向往。而那错落有致、高低结合的纺车声,仿佛给母亲的故事配上了声响效果。那些故事就从这些声响效果里,配合着车影人像,呼啸而至。渐渐地,小小的堂屋在母亲的故事中仿佛被施了魔法,变得格外古旧,格外温馨。

夜深人静后,四周的声音沉静下来。从堂屋传来的声音轻柔地拨动着耳鼓,犹如天籁,清幽而旷远,穿越静谧的时空,在夜色里带给我们安稳与平和。它就像母亲一声声的安抚和慰藉,把我们带进空灵美妙的梦里。

有时,夜半醒来,我揉揉惺忪的眼睛,抬起头,看到母亲依然在那儿旋转着纺车。或者,她正拿一个小小的油瓶,在纺车的转轴处加油。母亲的动作娴熟麻利,面容温和,仿佛透着一种佛性和禅心。昏黄疲惫的煤油灯照着母亲佝偻的影子,影子忽儿长,忽儿短,像皮影子戏般映在土墙上。

一盏煤油灯,不断袭来的瞌睡,都没有影响母亲纺线的质量和数量。一箩箩线穗,见证了她人生中最美的年华。她不曾偷懒,不曾有过奢求。有时候,我仿佛陷入一种湿滑且捉摸不定的梦境,突然觉得她以及她上辈的女人们,就是在这样的冬夜中一路走来的。她们的纺车,摇走了无数个苦难的岁月,摇来了子子孙孙的温暖和幸福。她们伴着纺车的“嗡嗡——嗡嗡……”声,伴着轻微的孤独,伴着一些幽微的思绪,走在一种固有的方式和历程里。

纺好的线,母亲把它交给村里的织匠织成布。织匠是我们家的后邻,织机就安装在他们家的堂屋里。所以,整个冬春,我们都能听到织机发出的“咔吱——咔吱……”的织布声。它没有旋律,纯粹是一种节奏,可母亲似乎很喜欢这种节奏。有些时候,我看到母亲坐在门前的晒谷场上,静静地听着,那样的入神,思绪似乎走出很远。也许她想到了她摇动的纺车,想到了她纺出的那一根根牵连不断的线,变成布、变成衣服、变成生活的颜色和款式,想到了线一般牵牵挂挂的人生。

后来,的确良、迪卡布流行起来。人们去供销社里购买颜值高、不落色、洗涤方便的布料制作衣服、床上用品,粗布衣服便无人问津了。村子里再也没有人纺线和织布了。纺车被母亲挂到了堂屋的阁楼上。从此,许多古典的、诗意的、饱含多少代人记忆和情感的东西,悄然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,比如捻子、锭子、纺车……在浅酌低吟了几百年以后,它们成了人们心中的一个记忆符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