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间榨油坊

时间:2026-06-03 14:14:55 优秀范文

老家的榨油坊,紧邻藕池河畔。地面是夯实泥土,踩得光亮平滑,土坯砌成的墙体透着沧桑气息;屋顶的瓦片如蓑衣般铺展,静静卧在岁月深处,为油坊遮风挡雨。

推开木门,屋内光线昏暗,这占地三百多平方米的空间里堆满油料、菜籽饼、芝麻饼和各式旧工具。油坊历经四五十年,保留着原始工艺与手工劳作,古老工具和古朴气质扑面而来,甚至让人感到这里的人也带着旧时光的印记。

榨油设施由火炉、碾盘、一根硕大的榨槽木和一个悬空的撞锤组成。

火炉是土制灶台,上置一口大铁锅,油料在锅中蒸炒,下面柴火熊熊,噼啪作响。铁锅上腾起滚滚热汽,一进门便让人心跳加快,甚至生出几分兴奋。

碾盘是圆形木架,直径约五米,固定在地面,外围是油光闪亮的木槽,专门堆放油料。烘烤好并冷却的油料被均匀倒入木槽。柴油机一发动,轴轮哗啦啦旋转,木手呼呼地沿木槽转动,铁碾一圈圈碾过油料,直至将其碾成细粉末。

碾碎的油料倒在火炉的蒸床上,大火蒸透后,填入圆形铁箍中。榨油师傅用赤脚将铁箍里的油料粉踩紧压实,做成坯饼,再一块块码进榨槽,加上楔子。

榨床是榨油的“主机”——由一根五米多长、直径近两米的巨大樟木制成,全身被油浸润得像件老古董,承载着历史记忆。榨床底部贴着厚厚铁皮,油光闪亮,中间有一条凹槽,便是榨槽。

榨槽正前方悬挂着一根圆滚光亮、沉重结实的柞木撞锤。撞锤前端套着厚重的铁帽,防止撞击时木质受损;中部凿有一孔,安装横栓与“杠绳”相接,悬挂在屋梁上,可前后左右灵活摆动,瞄准榨槽里的楔子击打。开榨时,掌锤的老大抓住杠绳,把住锤头,先在目标楔子上轻应一下。随后身体后仰,高高扬起撞锤,再奋力向油槽中的楔子猛撞。只听“咚”的一声轰响,整个榨床颤抖,油坊颤抖,小村也为之颤抖。

紧接着,“嘿哟——嘿哟——嘿嘿哟”的号子声,像从遥远地方穿透层层阻隔,清脆响亮地喊起来。每一声号子的开句,都是掌锤老大发力后拉撞锤的时刻。此刻,他铁疙瘩似的肌肉一块块鼓起来,全身震颤,一股宁静却强大的力量在他体内疯长。随着高亢号子的节奏,撞锤如巨大钟摆,在油坊空中往复运动。高昂号子伴着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”的轰响,回荡在村庄上空。这声音,是小村披肝沥胆的呐喊。听着它,小村显得格外幸福安详。队部的房屋、草垛、老柳树,听着听着都闭目养神,渐渐进入梦乡。

慢慢地,色泽金黄的菜籽油、芝麻油从铁箍缝隙间渗透出来,像雨瀑般“滴答——滴答——”淌进榨槽下的木桶里。

那时,乡村生活平淡无奇,暖洋洋的榨油坊便成了村庄最热闹的角落。油坊附近上了年纪的老人,有事没事聚在这里“把酒话桑麻”,一时间荤段子、花鼓戏肆意泛滥,豪放不羁。那四处飘荡的油香里,便融进了浓浓的人性美韵。

一晃三十多年过去,老家的榨油坊早已屋倒墙塌,夷为平地,荆棘丛生。但作为那个时代的特别印记,它仍然留存于我的脑海中,历久弥香,就像榨槽中汩汩流出的芝麻油、花生油,散发着醇香的味道,令我着迷,令我陶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