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湿地公园
九龙湖畔有一座规模宏大的湿地公园,园中嵌着一片浩渺的湖面,若沿着湖岸徒步,哪怕走到双腿酸痛,也未必能绕完一圈。政府曾在此举办过多场大型活动,每次都是人潮涌动、欢声沸腾,尤其那几届国际龙舟赛,更是吸引了许多外国游客。这些活动全都对外免费开放——其实不免费也不现实,公园没有围墙,进进出出根本拦不住人。记得龙舟赛那天,老方骑电动车载着我和墨一起去。天气异常炎热,近处早已挤满了人,我只能爬到高高的山顶远眺,眺了好一会儿,也看不清哪里精彩,只隐约瞧见一群人影,跟随着船只,在湖面上快速滑过。墨嚷嚷着要走,老方也动摇了,那就回家躺着吧。这种人山人海的场合,还是不要凑热闹的好。一热一闹,人就仿佛被扔进油锅的糯米团子,瞬间炸开了花。
第一次放烟花秀时,地点在音乐喷泉附近,依旧是那片湖,依旧是老方骑电动车带着我和墨。那次我们连入口的影子都没碰到,就原路折返了。当天来了许多警察,路上堵得水泄不通,进不去,也退不出来,马路上全是哭喊声和叫骂声。我们比较幸运,逆行着退了出来,警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——逆行算什么,没出人命已是烧高香。那晚怨声载道,人们对活动组织者极为不满。宣传了那么多天,结果全南昌的人都涌来了,这片小小的湖怎么可能装下一个市?真不知策划人是怎么想的。不过我们也不算白来。在回去的路上,烟花猛然窜上夜空,火光四射,绚丽夺目。真美啊,人间如此多彩,若有来世,我还要来一趟。
2021年湿地公园刚建成时,里面还很荒芜:一个湖、一些树、一堆沙,仅此而已。当时我妈妈和小姨正好来南昌,我想不到更好的去处,便说带她们去那里逛逛——在此之前我也从未去过。结果我妈和小姨一看这景象,转身就要走。小姨说:“这有什么好看的,还不如老家的公园。”我说:“来都来了,就随便走走嘛。”毕竟打车过来花了钱,总不能白浪费。
经过几年的精心打造,湿地公园焕然一新,游乐设施一应俱全,湖中还开发了水上乐园、水上沙丁车。这些商业化项目太烧钱,我从不带两个孩子去玩。他们能选择的只有蹦蹦床、滑滑梯和沙滩。然最喜欢去沙滩玩沙子,怎么玩都不腻。但这两年里,墨死活不肯再和我们一起去——他已经过了玩沙子的年纪,更愿意找朋友去踢球。
就在然被诊断出轻度抑郁症的那天,他说想去玩沙子,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。他都抑郁了,我说什么都会答应。他欢快地拿出铲子,大铲子叫我提着,小铲子被他装进了兜。家里原本有好几把铲子,每次去玩都丢几把,这回该轮到这两把了。那天路上的风吹得暖暖的,不冷也不热,是难得的好天气。然坐在电动车最前面,老方在中间,我在后面。他隔一会儿就说“屁股掉了”,老方说他屁股太大,然不服气,说爸爸的屁股比屋顶都大。老方见扯不过他,就说是我的屁股太大了。我给了他一拳,警告他再说这种混账话,小心待会儿脸比屁股还大。我们聊了一路的屁股,就在屁股坐疼的时候到了公园。
然已是轻车熟路,一溜小跑直奔沙滩。两只鞋子一蹬,飞出去好几米远,东一只西一只。老方捡过来,找了一片树荫,我们盘腿坐下。过了一会儿,然满头大汗急匆匆跑回来,把袜子一拔,又是东一只西一只。趁他拔袜子时,我问他:“你的铲子呢?”
“我给那个一块玩沙的朋友保管着,他答应了。”听他这么说,我放心了。又过了一会儿,然气急败坏地跑来,大叫道:“那个人不见了,铲子也不见了!”
“他拿了你的铲子跑了呀。”我也大叫。
“肯定不是,他不会拿的,他一定是拿去别的地方玩了。”我赶紧叫老方和然一块去找人和铲子。
过了许久许久,不见老方和然回来,我心想大概是找到铲子,一块儿在玩了。就在我放松下来时,老方带着然回来了,手里没有铲子,然打着赤脚踮着脚尖走,样子很是滑稽。
“铲子呢?人找着没啊?”我焦急地问。
“人没了,铲子也没了。”老方说。然不说话,这小子此刻受伤一万点。
“没找着铲子,你们干嘛那么久?”
“没铲子就不能玩么,手不能挖?”老方说,“以后再也不买铲子了,用手当铲子,怎么也丢不了。”
然一屁股湿沙,里面的内裤湿漉漉的。我把他的裤子扒了个光,露出羞羞的小鸡鸡。老方一直在笑,然却不以为然,他的目光全被旁边两个玩奥特曼卡片的孩子吸引了。他甩着自己的小鸡鸡凑到人家跟前:“我可以一起玩吗?”见人家不理,他就当是同意了,蹶着屁股蹲在草地上,玩得十分入迷。
回去的路上,然牵着我的手,问:“为什么他会把我的铲子拿走?他答应帮我保管的。”
“他没把你当朋友,你们还只是陌生人。”我说。
“他骗我,他干嘛要骗我?”
“以后呢,不要太相信陌生人,只有家人和朋友才能信任。知道了吗?”他嗯嗯两声,像是懂了,又像没懂。不管懂没懂,以后总要懂的,时间会让人变得越来越懂事。
“等天气还这么好的时候,我们再来好不好?”然坐在电动车上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