难忘的青涩年华

时间:2026-05-25 06:37:40 优秀范文

青涩年华,常用来形容那些涉世未深的少男少女,纯净如初雪。在那个六七十年代,这份青涩是特有的美——思想含蓄,眼神清澈,仿佛一眼能望到底。如今,年岁渐长,我总爱怀旧,想起那段跌宕起伏的青春,仿佛梦境般缥缈。而此刻,与老友相聚,细数往事如歌,我忍不住用文字记录下这段刻骨铭心的心路历程,算是酣畅淋漓地宣泄一场。

我的故事,始于二十世纪50年代初。那时,我出生在南昌师范学校旁一条小巷的出租屋里。父母正分别于省师范学院和市师范学校求学,一个读大学,一个念中专。因我早产、先天不足,母亲又缺奶,我每天哭闹不停。医生叮嘱:“早产儿尽量母乳喂养,要早接触、早吸吮,注意观察腹部,看有无呕吐、腹胀。”无奈之下,父母只好将我送到清江县农村的外婆家。外婆当时正给未满周岁的小舅舅喂奶。为了救我这条幼小的生命,她狠心提前给小舅舅断了奶,让我接力吮吸她残存的乳汁。那是一场惊心动魄的亲情传递——我常想,是外婆给了我第二次生命。后来,这段经历被我写进作文《我的外婆》。高中语文课上,唐老师声情并茂地朗诵时,我激动得热泪盈眶。可即便如此,我在那样艰难的环境下长大,从小体弱多病,怎料“屋漏偏逢连夜雨”。七八岁身体发育的关键期,又赶上1962年的国家自然灾害,我单薄的生命更是脆弱不堪。到了70年代中期,我的身高不过一米五七,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小个子。

先天不足,让我瘦小的身躯总招来别人的鄙视和嘲讽。久而久之,我变得胆小慎微、内向孤僻,不爱说话,自卑感如影随形,甚至发展到口吃结巴的地步。因为不合群,大家常见我捧着小人书翻看,或蹲在院子里,拿小木棍在地上涂涂画画,自娱自乐。个别调皮的小朋友看我沉默寡言,便来欺负我:抢走小人书,用脚抹掉我的画。我也不计较,只是默默忍受。时间一长,他们觉得无趣,也就不再理我。在家里,我是乖乖仔,作为长子,父母对我呵护有加。哪怕家里困难,兄弟姐妹分配不均时,他们也优先满足我,仿佛想弥补当年不慎带给我身心创伤的亏欠。

随着年纪渐长,父母最操心的是我的前途和婚姻。他们怕我被欺负,更担心我将来找不到对象。1974年高中毕业后,去向仍是知识青年上山下乡。父亲时任县文化馆馆长,他担心我这单薄身子吃不消农村的苦,便避开集体下放的安排,托关系找到一位当公社书记的朋友,让我单独插队到鱼米之乡——靠近新建县卫星城石岗镇城郊的李家村生产队,并安置在一户条件不错的村民家吃住。

懵懵懂懂的我,对一切都充满好奇。每天跟当地农民一样,下田旱地出工,赚取工分。看我这瘦小模样,队里每天只给记七分。我做过插秧、除草、种地、耘禾、收割等农活。每逢春插、双抢、秋收,天天出工,早出晚归,从不落下。日复一日的田间劳动,皮肤晒脱了几层皮;水田里插秧,遭过蚂蝗叮咬;田埂上走路,还被毒蛇咬过。对一个长期生长在城市、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小青年来说,劳累、辛苦、惊吓、汗流浃背、腰酸背痛,是每天的必修课。好在有乡亲们的关心帮助,尤其是农家搭伙吃住,让我每天收工后能稍作缓解。房东大妈和大哥待我不薄,让我心存感激。

在李家村,我与乡亲们一同劳动,真切感受到他们的勤劳、淳朴和善良。有人主动问我生活情况,照顾我干些轻活;有人催我早点收工,慢慢适应;逢年过节,若我没回家,有的村民还送来一盘可口的荤菜、一砵美味的鸡汤。那份深情厚谊,让我无比感动和幸福。劳动中,我也见识了乡亲们熟练的技巧:耕地耙田、插秧割禾,日晒雨淋。他们晒黑的肌肤、古铜色的脸上结实放光,显得格外精神。辛苦动摇不了他们靠劳动创造财富、争取幸福的决心。同时,他们也不时自娱自乐,以缓解体力消耗:有人哼唱民歌乡曲,有人唠嗑讲笑话;青年男女趁机打情骂俏;中老年村民则不失时机地拿他们开涮。个别“名嘴”还会添油加醋编些黄段子,逗得大家前仰后合。这些乐子极大地转移了疲劳,活跃了气氛,振作了精神,也提高了劳动效率。在这苦中作乐里,我实实在在感受到了丰富多彩的乡村生活。

然而,这样的好日子只过了半年多。恰逢房东大儿子要结婚,我不得不搬出农家大屋。生产队长不知如何安置我,便让我住进村里一座破旧的祠堂——那里也是一所混合班小学(低年级1-3年级)。队长清空里面的小仓库,让我住宿和做饭。我特意到供销社买了个煤油炉和铁锅。此后,队长每天叮嘱我像当地农妇一样提前收工,回家做饭。为保证食材供应,他还安排几户村民轮流提供大米、蔬菜、鸡蛋、菜油,按本地最低价卖给我。

自搬进祠堂,我除了更忙碌辛苦,精神上也添了意外负担。每晚最是难熬——祠堂与村子隔开一段距离,门前还有个池塘,俨然一座孤岛。夜深人静时,躺在床上,房梁上老鼠成群结队,窜来窜去,叽叽喳喳,令人不寒而栗;外面池塘蛙声、野猫在窗上的哀鸣,骚扰得我无法入眠。这样的环境,怎能不害怕?可碍于面子,我不敢声张。头一个星期多,我几乎整夜不敢闭眼。更难的是三餐。过去在农家搭伙,收工回家就能吃饭;如今劳动后还要自己动手弄饭做菜。从没烧过饭菜的我,头几天手忙脚乱、烟熏火燎,苦不堪言。原来的东家得知后,赶紧过来帮忙,手把手指导,才让我度过难关。

我每月回县城探亲一次,向父母汇报生活。父亲听完我的烦恼,毫不犹豫地亲自赶到公社,找到那位书记朋友,述说原委。书记随即陪父亲来到住处,找来生产队长,希望根据我胆小体弱的情况,重新妥善安置。我下放的村庄在新城郊区,面前有河叫锦江,远处群山连绵,近处稻海一望无际,好一派青山绿水、美不胜收的田园风光。经几轮商讨,书记和队长决定让我与同队下放的上海知青小鲁和小杨同住。他俩是老三届,来农村多年,近几年新城建设热潮,生产队照顾他们进城打工。他们在附近建筑工地干活,宿舍是闲置的砖木水泥平房,宽敞明亮。白天他们上班,我回生产队劳动;住地靠近机关,我们几人便在机关食堂用餐。我每天早上带好午饭,中午用开水泡热吃;早晚在住处附近食堂解决。对这个新家,我十分满意。

新住处离村庄约四里路,途中要经过一段老街,公社就在老街尽头。一次父亲下乡检查农村文化建设工作,他把我带到老街街口一户人家门前敲门。开门的是位近六旬、面色黑里透红的老先生。“这位是当地文化站的负责人余老师。”父亲介绍。“余老师好。”我礼貌地打招呼。“这是我的大儿子谢陈。”“小谢,你好!”余老师热情地握手。“余老师是当地德高望重的文化人,他所负责的文化站每年都是先进单位,以后有什么事多多请教。”父亲说。“领导过奖了,我只做了点力所能及的事。不像谢馆长,一手抓全县群众文化建设,一手还自己搞文学创作,还请馆长继续关照基层员工。”

正说着,里面出来一位老妇和一位年轻姑娘。“这是老伴,那是我的女儿。”余老师分别介绍。“谢馆长请进屋坐。”师母泡茶倒水,宾主落座寒暄。这是一套木质老屋,陈设古色古香。墙上挂着字画,装饰柜里摆着古老的花瓶、瓷器、根雕;通顶的书橱里,各种古今名著应有尽有——好一个书香门第之家。通过谈话得知,余老师的老伴是小学教师,女儿余倩在公社中学读高二。余老师40多岁才得此女,父母特别宠爱她。两个哥哥早几年就参加工作和下放知青点,很少回家,余倩成了两老当下的依靠。她在紧张学习之余,主动帮父母操持家务,烧菜做饭也是一把好手。从余倩微胖甜美、浅笑盈盈的模样中,能看出她端庄温柔、楚楚动人;举手投足间,透出比同龄人更成熟的青春魅力,显露着良好的教养和学识。果然没猜错——她父亲说,女儿每年都是三好学生。实际上,她仅比我小3岁。

每天我到生产队出工,从住处到村上,都要经过余老师家门口。他们全家对我十分客气。知道我喜欢看书,余老师常带我去文化站,让我在书架上挑喜欢的书借回去看,让我晚上过得充实。除此之外,每周余老师还会请我到家里吃饭,说是改善伙食、增加营养。那时,余倩做的满桌美味佳肴,总让我感受到家一般的温暖。

余老师平日喝酒抽烟厉害,常有哮喘、咳嗽、胸闷的症状。一天,他突然发病昏厥。师母和余倩吓得不轻,不知所措。我正巧上工路过,赶紧跑到生产队请人,把老师送到公社医院。检查紧急处理后,医生建议马上转县医院住院治疗。我又马不停蹄、悄无声息地跑到公社邮政所,给余老师在新丰农场工作的儿子打电话,让他赶紧回来。当天,儿子和老伴陪着余老师赶往县医院。临行前,师母把我叫到身边,小声嘱咐:“这段时间,麻烦你经常过来看看余倩。她一个人在家,每天要上学,还要料理家务,我们有些不放心。通过观察,我觉得你为人忠厚、办事稳当,拜托了。”“钟老师,您就别客气了。您们全家对我恩重如山,我报答还来不及呢,您就放心吧!”我答应了她的请求,承诺每天上下工时都会过来看看。

之后一个多月,我每天上下工时都会留意余倩家门上是否上锁。尤其下午,若见门上没锁,我便敲门问问她的情况。每逢周末余倩不上学,她都会延续旧俗,热情地邀请我到她家吃饭聊天。有时我收工晚,她就站在门口,静静看书等我。一天收工回家,天空突然乌云密布,远处雷声隆隆,眼看一场大雨将至。好心的李婶劝我跟她回家拿把伞再走,我却固执地认为雨不会这么快下,拔腿就跑。没跑多远,暴雨倾盆而下,瞬间浇得我全身湿透。经过老街,见余倩家门没锁,我赶紧敲门借伞。小余开门见我如此狼狈,忙让我进屋,又到里屋拿出哥哥的干净衣服:“你去洗手间换下湿衣服,我做饭,你就在这里吃了再走。”没多久,她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姜糖水:“赶紧喝了,天气凉,不然容易感冒。”面对她的体贴入微,我感激涕零。

余倩是个细心的姑娘。只要我衣服上有泥土、污迹或汗味,她就劝我换下来让她洗。我起初不好意思,但她不容置疑地坚持,我只能乖乖“缴械投降”。身处异地、每天干着重体力活的我,面对这份无微不至的关心,尴尬不已——本就口吃的我,感动得语无伦次,只剩一副憨态可掬的窘相。也许是因为双方父母都从事文化教育工作,不久我发现余倩对文学艺术也很感兴趣,还参加了学校的写作小组。我仿佛找到了知己,两人在一起总有聊不完的话题。

《一帘幽梦》是当时畅销的台湾作家琼瑶创作的长篇小说,写于1973年。小说描述了姐妹俩绿萍、紫菱与男孩楚濂、中年男子费云帆之间的爱情故事,情节跌宕起伏,心理描写贴切,文笔凄切动人,并被多次改编成电视剧。余倩是忠实的琼瑶迷,在紧张学习之余喜欢读琼瑶小说,还写点读后感:“一帘幽梦,应该是少女情窦初开,对心中那个他的幽思。因为不知他心中所属,姑娘的爱恋与日俱增,却说不出。姑娘的心思有谁来懂?有谁来共?恰似一帘幽梦。一帘幽梦,是一种思绪,是一种情感的牵挂,是一轮明月,是窗前拂过的一缕清风,是心中割舍不下的情结。”看她的独到见解,我明白她绝非盲从的狂热者,而是有自己的思考。那一刻,我更加庆幸能遇到一位志趣相投的姑娘。我也把自己写的短文章给她过目,请她提意见。余倩的点评总让我心悦诚服,她还启发我:可以把下放经历的新鲜事,组合成散文或小说投稿报社。她的提示让我豁然开朗,跃跃欲试。

回到宿舍,我梳理了下放以来的经历,在大队部找来省市各报社副刊发表的文学作品阅读参考,制定写作计划,拟订提纲,尝试创作。短篇小说《红色的种子》经三次修改,并与余倩共同探讨后,寄给了《南昌晚报》。一个多星期后,晚报派副刊编辑涂老师下到生产队找我,与我研讨后再次修改充实。小说终于在1975年6月14日《南昌晚报》第三版“红雨”副刊上发表。收到稿费后,我激动得溢于言表,迫不及待去集市买来肉菜,与余倩共同庆贺初战告捷。

日久生情。两个患难之交的热血青年,因心心相通而彼此爱慕。从余倩温柔似水的眼神中,我能感应到她内心似火的热情。然而,农村生活的磨砺让我成熟不少:我明白,这感情只是青年男女情窦初开的自然现象。我也深知,余倩当前主要任务是学习——一年后将面临高考,我不能影响她的学业;更不能辜负她母亲的信任与嘱托。所以,每当交谈到一定程度,尽管意犹未尽,我总能及时退出,像大哥哥一样嘱咐她做完功课、锁好房门、早点休息。晚上回到住处,料理完个人事宜,躺在床上,我总心潮起伏、思绪万千。一幕幕真实感人的画面不时浮现,让我春心荡漾,幻想将来能娶到像余倩这样漂亮、温柔又能干的妻子。然而,理智又将我拉回现实——当时女青年择偶标准,都看外表、身高、工作、地位、财富。面对残酷现实,我只好打消奢望,自卑地对个人大事心灰意冷。

愉快的经历往往短暂。不久,我被生产队派往县里最大的水利工程——流湖参加大会战。几个月里,挑土、铲沙、写工地宣传新闻稿,每天都精疲力尽。工程完工后,我回到生产队,再次走在那条熟悉的老街上,敲开余倩家门。家人告诉我,她被公社中学推荐,已转学到县中学某重点班,准备冲击来年高考。她的离开,让我美好的经历戛然而止。欣慰的是,一年后,余倩果然不负众望,顺利考取复旦大学中文系。我默默祝福她,也感谢她在我最困难的时候,让我找到了青春的希望。

2024年5月20日于南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