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生漫漫,往事可堪回首
我是在一个小山村里长大的,每天睁眼闭眼,看到的不是山便是水。那是个最不缺大自然馈赠的地方。小时候,我的小脑瓜里一直觉得自己是贵族后裔,时常命令一群小屁孩管我叫公主。直到大家纷纷搬入后山盖的新房里,而我家却还住在一间下雨就屋里蹚河的黑瓦房时,我才意识到我家落魄了。我只是长得白一点,根本不是什么白雪公主。
过了一两年,我家也搬进了新房里。那是一栋最原始、最天然的房子,没有任何修缮。我爸说,这是一座坟山移平的,打地基时挖出了很多人头骨。我听后,有很长一段时间睡觉都不踏实,一定要从头到脚用被子蒙得密不透风。有一次差点把自己憋死了,我胆小多半是那时吓的。然而,我家却变得更穷了。从那以后,每年除夕,我家门口就会变得特别热闹——要债的人来来往往,一个接一个。我爸妈就是从这时候开始喜欢吵架的,但他们从不砸东西,因为家里实在拿不出什么可以砸的东西。偶尔吵大了,我妈就往地上一躺,然后开始一段很长、很刺耳的说唱。我实在听不下去了,便悻悻地找一个地方躲起来。有一次躲过头了,急得他们半夜叫了好多人打着手电筒找我。可他们还是要吵架,甚至互相挥起拳头。
那时夏天傍晚,我躺在草垛上,牛儿在田埂上用力吃草。我盯着那只畜生,问它我为什么没有钱,一直问。牛儿只管低头吃草,我的话飘向远方,消失在另一座山后。
老话说“笑贫不笑娼”。自从我家特别穷被大家知道后,好像一夜之间,所有小孩都知道了。他们总对我笑,不管男的女的。有的人用铅笔扎我的手,还有的人骂我穿死人的衣服。甚至连老师也对我下手——他站在讲台上笑眯眯地说:“你是个好看不好吃,肚子里一包渣的东西。”引得全班哄堂大笑。他们都笑着管我叫“渣渣”。我咬紧嘴唇瞪着他们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也是从那时起,我变得不爱笑,也讨厌别人对我笑。
住在我家新房对面的小女儿,是我的同班同学。她爸是村里的杀猪佬,听说原本也穷得要死,但自从干起杀猪的行当,她家就成了村里屈指可数的有钱人家。我妈听说后,破天荒地养起了猪,结果那头死猪一点不争气,光吃不长肉,气得我妈贱价把它卖了。不光她爸,她哥也了不得,学习一等一的好,经常有镇里的老师不远千里跑到她家来大吃大喝。来一次她家就要修一次门槛,因为被那些挤来看热闹的人踩破了。就因为背后有人,所以平日里她都是横着走路的。碰到我这种的,她更要横着且抬着头,斜着眼睛走过。我有时真担心有一天她会把脖子扭断了。
她是后山那群孩子里的头头。我们个个唯她马首是瞻,她叫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。我们这帮死孩子简直无恶不作。突然有一次,我实在不想听她的了。她一气之下,号召全村的女孩子对我避而远之。就连两三岁的娃娃头看见我,都甩着屁股跑得远远的。她们公开将我唤作“瘟神”。那短短的几年中,我拥有了那么多名字,却唯独没有自己的名字。
她们集体唾弃我没过多久,我迎来了人生的第一次求学。村里的学校没有五年级,我们只能到隔壁的隔壁村去读。从她们开始冷落我的那天起,我突然变得用功起来,竟然会主动去写作业。我妈一直认为是那一晚的雷电把我的任督二脉打通了,并坚信人是会在一瞬间就开窍的。而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,并不是我开窍了,而是没有玩伴的童年实在是太无聊了。
隔壁的隔壁村学校特别破,破得我都十分嫌弃——无论走到哪都是黑漆漆的。厕所的台阶做得那么高,经常上到一半闹鬼,然后我提着半条裤子往外跑。教室里的桌椅没有一样是好的,虽然没有缺胳膊缺腿,但每一张都是一高一低。我怀疑都是用拆老房子的烂木棍拼接的,弄得大家全都翘着屁股坐着上课。地面也没一处是好的,像是用黑泥堆起的山丘此起彼伏,走起路来个个像个小瘸子。操场上有一口水井,深得要命。本村的学生说里面淹死过好几个人——都死人了还不封井,是嫌死的人数不够吗?不管死不死人,反正我是不敢凑近。虽然环境确实糟糕了些,但我还是满怀希望能在这里找个朋友。那时的我,是多么孤独啊。
当我在找朋友的路上屡屡受挫后,我渐渐明白:排除异己是天性。无论内心再怎么渴望,我都始终无法撼动那些人对我的嗤之以鼻。更何况这村的从来就看不上我那村的,因为我们村的学习成绩早就臭名远扬了。有时路上碰见老师,只要老师问了村名,都会冲我们啧啧摇头。我们村是垮掉的一村,养出了垮掉的一代。于是我从此放弃了找朋友的念头,放过别人,也是不为难自己。
那时的日子是真经用。一天里能做好多事,最要命的是等我把农活家务活全干完了,天还是没黑。我只好看书写字,总之不能闲着——我妈的眼里容不下闲人。
快入夏的时候,有一回出校门,我看见有人在池塘边吃盒饭。吃相太猛了,那饭盒子把整张脸都盖住了,样子滑稽得很,好像饭盒子里的饭菜特别好吃似的。我急冲冲跑回家,还没进门就冲我妈嚷嚷:“妈,从明天起早上给我装盒饭菜,中午我就不跑回来吃了。”
“就这两步路,带啥饭呐。”我妈在厨房头也不抬地说。
“来来回回的,太费时间了,我得抓紧写作业,马上要考初中了。”
“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考大学呢。”我妈嘴上这么说,脸上却笑开了花。
第二天,我妈不知从哪掏出一个铝盒子,长得跟古董似的。我妈说是我爸分家产时分来的,可能是祖上某个爷爷传下来的。我找了个网兜,提着那盒饭大摇大摆地走在连着各村的那条马路上。我的头端得高高的,脖子抻得长长的,生怕别人看不清我满脸的骄傲。
路过隔壁村时,碰到了一个熟人。原来是我们村的村花,长得白净又水灵,嫁给了隔壁村开杂货铺的胖子。胖子没什么优点,只会赚钱。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自从村花嫁过去掌管店铺后,生意就差得一塌糊涂,连打麻将的都不去了。那天村花坐在门口揽客,屋里屋外没有一个客人。
“晶晶啊,这是兜着啥呀。”村花笑吟吟地说。
“中午饭!”我大声地宣布。
“哟哟!这越是读书死没用的,越是会来事哈,还学会赶时髦了。”村花摇头晃脑地叫喊着,喊完还拍手顿足。
“要你管!”我咬牙切齿地回嘴。